江门 :楼台无言立山海,侨批有信越重洋
一纸银信,半生山海
“一纸侨批,纸短情长。”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这句话一直留在脑子里。电影以 潮汕 侨批为线索,阿嬷与南洋的家书往来,跨过大半生;银幕上那句“吾妻淑柔,展信 安康 ”一落,心里忽然一软。一纸泛黄,几行温润,道尽海外游子的牵挂,也写尽侨乡守望者的深情。
突然想起,自己即将出发的这条自驾线,也是一片侨乡。 开平 、 台山 、新会,碉楼与骑楼散在稻田和海风里;五邑人下南洋,把家书与血汗钱折进同一只信封,本地人唤作“银信”。 江门 五邑至今存下近五万件,2013年随“侨批档案”入世界记忆名录,被称为“侨史 敦煌 ”。一纸银信,半生山海——于是这趟旅程,便像去赴一场迟到的回信。
第一天从 佛山 往西,先到蚬冈锦江里看瑞 石楼 ,面前一座九层碉楼拔地而起,瘦而高,像一封竖写的信。瑞 石楼 是 开平 现存最高的碉楼,人称“ 开平 第一楼”,楼身雕花密布, 罗马 柱、拱券、中式飞檐叠在一起,并不觉得乱,只觉得当年那位叫黄璧秀的华侨,把他见过的世界都砌进了这一栋楼里。走近仰头,楼顶的亭阁悬在半空,仿佛站得高一点,就能看见南洋的海。村前的池塘倒映着整座楼,风吹过,水面碎成一片光,像信封上褪了色的墨迹。有些人把思念写成信,他把思念盖成了楼,一住百年,替主人守着故乡的稻田。
锦江里碉楼群
再入塘口自力村,自力村的碉楼不孤,而是散在稻田里,铭 石楼 、云幻楼、叶生居庐,一幢幢浮在稻浪之上。午后太阳把稻穗照成金色,风一吹,整片田像海一样起伏,碉楼便成了海上的船。走进铭 石楼 ,木楼梯窄而陡,墙上挂满主人和家人的老照片;推开窗,稻浪直铺到远处山脚,那份开阔让人忽然懂得,为什么要建这么高——不是因为阔气,而是因为想看得远,想看海那边的来信,想看清楚那条路上有没有归人。楼下的碉楼主人早已不在了,但楼还在,像一封写好了没人寄出的信,被田野层层叠叠地保管着。
自力村碉楼群
立园和其他碉楼不一样,它不是一座楼,而是一座园。走进园门,迎面是泮立楼,中西合璧的别墅立在花木之间, 罗马 柱撑着中式飞檐,彩色玻璃在午后的光里流转。园子比碉楼群多了几分从容——亭台、水池、花圃、曲径,层层叠叠铺开,像一封写得舒展的长信,不急不缓,字字从容。主人谢维立当年旅美经商,回乡建园,把见过的西洋景致和记得的岭南风物一并种进土里。楼里的木楼梯、花窗、壁炉都还完好,站在廊下看池塘倒影,忽然明白,碉楼是守望,立园是归来——信寄到了,人也回来了,剩下的日子,便是把信里的承诺一砖一瓦过成眼前的光阴。
立园
从立园往塘口走,稻田边上会撞见五个圆仓,一字排开,这里是塘口旧粮管所,如今改成先锋书店, 广东 头一家。 仓还是仓,圆筒、穹顶、水泥皮都留着,只是从前装谷,现在装诗——稻仓放诗歌,黍仓放社科,稷仓放文学,麦仓放生活和童书,菽仓放艺术,五谷之名没丢,粮却换成字。 五仓不直接打通,西侧向用一条长廊串起来,像给书留了条走廊;两头接咖啡馆和一座文学钟楼,钟楼是向 开平 碉楼致个意,不高,但站在上面能望见整片田。 进稻仓门一抬头,圆顶把声音收住,外面蝉声、田风、车轮都隔了。有些人把故乡写成文章,这里把故乡改成书店,让过路的人翻两页、盖个章、喝杯咖啡再走。碉楼是替自己守田,粮仓是替全村守饭香以外的那点事。
先锋天下粮仓书店
从先锋粮仓出来若不走远,往赤坎方向拐进红溪鹰村,稻田尽头会撞见一家咖啡。村是明朝立起来的老村,宏睿楼、庭睿楼、贺喜楼几座碉楼还杵在田边,墙身被海风刷旧了;稻里咖啡就借村里旧宅改出来,不抢戏,像给碉楼配了间客厅。推门先看见暖黄灯,中式楹联配复古木架,柜面摆几只蝴蝶标本和绿植,窗子开得低,故意把稻田框进去。点一杯冰美式,坐窗边,玻璃外就是绿浪。店长说过一句实在话:这儿靠近赤坎古镇,接的是古镇溢出来的客人。 所以不装文艺腔,也不搞网红堆料,咖啡普通、甜点随缘,胜在「碉楼+稻田+旧屋」三样都真。瑞 石楼 是华侨把世界砌进墙里,粮仓是把谷仓换成书,稻里更轻——只把下午两三个钟头,安安静静还给田。走的时候别催,秋千上若有小孩荡着,就再多坐一会,等云从碉楼顶上挪过去再出发。
赤坎古镇沿潭江铺开,骑楼一列列排到视线尽头。午后阳光把骑楼廊柱的影子拉长,底层商铺半开着门,楼上住家的窗台上晾着衣裳。这里曾是侨乡最热闹的圩市,侨汇从南洋汇来,沿江的银号、布庄、茶楼、批局一间挨一间,关族图书馆和司徒氏图书馆隔江相望,像两个家族用书声暗暗较劲。走在骑楼廊下,脚下是旧石板,头顶是斑驳的山花和窗楣,偶尔有摩托车从身边驶过,又归于安静。当年这里该有多少封信件进进出出——寄出的、寄回的、等待的、抵达的。如今赤坎的繁华退潮了,但骑楼还在,像一叠没有拆完的信,每一扇窗后都藏着一段未读完的侨乡往事。
赤坎古镇
梁启超故居在茶坑村,青砖灰瓦的小院,门前一塘清水,几株老树。屋子低矮朴素,很难想象那个六岁能背四书、十七岁中举的少年,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故居里挂着他各个时期的照片、手稿,玻璃柜里陈列着《少年 中国 说》的早年印本,字迹遒劲,隔着玻璃仍能感到一股热气。站在他出生的房间里,忽然想起他给子女写的那些信——谈学问、谈时局、谈做人,一封封从 日本 、 欧洲 寄回,像侨批一样漂洋过海,却比侨批多了一层家国。侨乡人把思念寄回家,他把思想寄回 中国 。故居不大,但站在这间屋子里,仿佛能听见一个少年朗朗的读书声,穿过一百多年的光阴,仍在回响。
梁启超故居
还没走进陈皮村,先闻到一股甘苦交织的香。陈皮村不是一条村,更像一座陈皮市集,铺面里堆满一筐筐三瓣开衩的陈皮,颜色从浅黄到深褐,年份写在标签上。老板捏起一片十多年的老皮,教我对着光看表面那层细密的油室,说这才是陈皮的魂。买了几片,又买了陈皮花生、陈皮茶,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陈皮这东西,越放越香,越久越值钱,像侨乡人的情义,不急着说,但经得住年月。临走时,夕阳照在“陈皮村”三个字上,那阵苦香还在空气里浮着。有些味道要等,有些信要等,陈皮用岁月换来甘醇,侨乡用岁月换来重逢,道理是一样的。
陈皮村
黄昏时分赶到古井镇霞路村,天成街短而窄,两侧烧鹅店一家挨一家,炭火香混着酱油和糖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进店坐下,点一例古井烧鹅,皮是红棕色的,油亮亮地闪着光。夹起一块,皮脆肉嫩,蘸一点酸梅酱,酸甜解腻,舌尖瞬间被鲜味包裹。店家说,古井烧鹅用乌鬃鹅,荔枝木炭烧,鹅皮要吹气烘干才能烤出脆感,每一步都有讲究。坐在街边的老式餐桌旁,看陆续进店的食客,本地人、游客都挤在这条短短的老街上,为一碟烧鹅赶路。古井人靠这门手艺守了几代人,像华侨把一封银信寄回家乡——这一桌热荤,就是最实在的“平安到达”。
新会古井镇
傍晚住进蓬江老城时,长堤的灯已经亮了。放下行李,沿着堤路慢慢走,对岸高楼的光倒映在江 水里 ,浮浮沉沉,像一河揉碎的金箔。老城是安静的,骑楼的黑影在灯下延展,偶尔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又归于沉寂。走近三十三墟街的方向,路灯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老建筑的门窗闭着,像睡熟了。想起白天看过的碉楼,想起那些远渡重洋的银信,此刻这座老城也像一个等信等了很久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江边,任灯火落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夜凉。
小鸟天堂不在山上,不在海里,而在水中央。一棵三百多岁的老榕树,独木成林,树冠覆盖广袤水面,远远看去,如同一座绿岛浮在水上。坐船绕行,榕树的气根垂入水面,一条条,一根根,像千万封信根扎进深 水里 。午后的光线穿过树叶,碎了满河金光;白鹭、灰鹭在枝头起落,有的立在枝顶,像晾在树上的白色信笺。船夫说,每天早晚鸟最多,白天它们多半在午休。虽然没赶上晨昏的鸟浪,但坐在树影水光之间,看一只鹭缓缓飞过,已经觉得够了。
小鸟天堂
午后上圭峰山,沿盘山公路慢慢开,车窗外的空气渐凉,树影浓密。圭峰山并不陡,胜在满山青翠,葵林、松树、榕树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车开到半山停好,步行一段,看云气从林间漫上来,远处的城市一时清晰一时朦胧,像一张正在显影的旧照片。山里有玉湖,绿得像一块沉静的玉,有人环湖散步,有人在湖边发呆。回到车上,下山时看到一片葵林——新会是“葵乡”,葵叶做成扇、帽、画,曾经闻名。那千百株葵树立在坡上,风过时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圭峰山不奇,但它稳稳地立在侨乡中央,看着山下人来人往、稻熟鸟飞,像一封写得平实却情深的家书。
圭峰山风景名胜区
浮月村在下川方向的路途上,车停在村口,迎面是一片开阔的稻田,洋楼群从稻浪中升起。 中山 阁、惠华居、仕庐,十五六座洋楼,绝大多数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由华侨汇款回乡建造。西式拱券、 罗马 柱、中式的金字屋顶并置在一起,像是把一张设计图从南洋寄回来,再按图施工。傍晚的光最柔,把米白色的洋楼染成淡金,楼前的禾田一直铺到远处山脚。没人住的楼窗紧闭,但从门楣上的年份、山花上的塑字里,仍然能读出当年主人的意气。它们等了百年,等主人归来,等一封封银信变作实物,终于站成一片风景。
浮月村
梅家大院其实不是大院,而是一个方形的圩市。数十栋骑楼围成一个巨大的广场,骑楼底层是铺面,二楼是住家,廊柱连廊柱,形成一片整齐的环廊。这里上世纪二十年代由梅姓华侨及侨眷集 资兴 建,故称“梅家大院”,也是电影《让子弹飞》的取景地。广场中央空荡荡的,停着几辆摩托车,有孩子在跑步,有游客在三轮车摊前买豆腐花。骑楼墙上的窗有的已经斑驳,但整片建筑的气场还在:想象当年圩日,这里该何等热闹,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寄信的,人声、锣声、马蹄声沸成一片。
梅家大院
过端芬往 大同 河下游走,河面忽然阔起来,两道水撞在一处,当地人把河叫海,这处出 海口 便叫 海口 埠。清 咸丰 三年十姓合建的旧圩,初名“十户圩”,后来五邑人下南洋、去金山,多从这儿搭驳船出广海湾,再换大洋船,于是有了“广府人出洋第一港”这名号。码头不算气派,一道旧堤、几级石阶,河边风比赤坎大,比山咀软。站堤头望出去,端芬河和 大同 河各带一脉水色,汇完一起往南走;当年背藤箱的年轻人就是在这儿回头看一眼岸,再没回头。最该停的是银信纪念广场。二十根银信柱环形立着,四面贴瓷片,六百多封旧银信烧上去,字小,得走近看:有寄钱的、有问禾苗的、有嘱“莫挂念我”的。 风过柱阵,像一群老人同时低声念家书。旁边银信博物馆由旧祠改出来,纸本泛黄,字迹还清,看完再回头望码头,才懂浮月那些洋楼、梅家那些骑楼,根子都扎在这道堤上——人先从 海口 埠走,钱从银号汇回,楼才在田里一座座起。
?海口埠
过广海往南,咸风一灌进来,就知道鲲鹏村快到了。它不似赤坎有骑楼排场,也不似浮月有洋楼来头,只是个靠 南海 吃饭的渔村,房子顺着山势错落叠上去,半村人还在船上。 这两年外墙绘成一整条蓝:海豚、海龟、珊瑚、渔船、撒网的汉子,连巷子转角都游着鱼,1.5万平米墙绘把村子包成露天海底世界。 可墙上是海,码头才是真海——红白 灯塔 立着,防波堤伸进 水里 ,水产交易中心刚卸完船,泡沫箱叠到小腿,空气里鱼鳞味混着柴油。站堤头望一眼,才懂墙绘不是装饰,是渔民把日子先画在墙上,再开船去兑现。前面碉楼是留洋人的背影,鲲鹏是留海人的正面:一个往海外写信,一个往浪里讨命,到傍晚都归同一片 南海 风。
清晨的山咀港比夜里热闹许多,码头上已经排起队伍,有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有提着塑料袋装泳衣的一家三口,还有几个扛着鱼竿的老伯。船不大,舱内座位排得密,窗外是灰蓝色的海,船身随着浪轻轻起伏,偶尔一个浪头打来,船头猛地抬起又落下,激起一片白沫。船靠独湾港,坐上接驳车,摇摇晃晃拐了几个弯,王府洲忽然出现在面前:一弯月牙沙滩,椰林沿着海岸线排成绿色长廊。过了正午,沙滩上人不多,海面亮得晃眼。脱了鞋走到水边,沙细而软,浪一层层卷上来,又退回去,发出均匀的拍岸声。在椰树底下铺了条围巾坐下,看海、看云,什么都不想。走到这一刻,前几天看的碉楼、骑楼、洋楼都远了,眼前只剩这一片干干净净的海。王府洲的浪很轻,像一封回信的开头,还没写正文,先轻轻问了一声“你还好吗”,坐在浪边,忽然明白为什么侨乡人总把大海和思念写在一起——海能隔开人和人,也能替人传信。
下川岛
牛塘湾有点野,从东湾再走一段,拐进一条下坡路,眼前豁然展开一片礁石滩。和王府洲的细沙不同,这里的海岸铺满黑色礁石,海浪撞上来,碎成白色的水花,发出闷雷似的回响。沿着礁石小心翼翼走,草坡上的牛在远处低头吃草,走近也不怕人。大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把脚悬在浪花上方,看海水在缝隙间起落。这里没有人,只有风、浪和一头远远的牛。当年如果有银信从这片海域寄出,应该也是从这样朴素的海岸出发的——没有沙滩和椰林,只有礁石与浪,照样把千万句话送过大洋。
下川岛
傍晚前回到王府洲,沿着椰林长廊慢慢走。两排高直的椰树夹着一条小路,一路延伸到沙滩尽头,夕阳的光从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画出一片斑驳的花纹。长廊边有长椅,坐了一会儿,有风吹过,头顶的椰叶沙沙响,像海浪的延续。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拍照,有人骑车经过。
下川岛
东湾在下川岛的另一侧,从王府洲开车大约15分钟。路不宽,两侧是渔村 和田 野,偶尔有牛在路边吃草。海湾环抱着一片平静的水面,山脚下一排渔家小屋,门前晒着渔网和海味,空气里有虾皮的鲜味。这地方不像景区,更像一个照常过日子的渔村。东湾以日落出名,在湾边走了一圈,到了这一刻,整个行程已经是信尾。前面几天看的是碉楼、骑楼、洋楼,看的是“信寄出去”“信寄回来”;而在东湾,像一处温柔的过渡:不再写实,只吹着海风,等日落。走到海堤尽头,回头望,沙滩上的脚印已经模糊,这一篇侨乡游记,到这里也该收笔了——落款处,风从海上轻轻吹来。
下川岛
这一趟 江门 线如果放在2月左右出发,我会在D2或D3中间硬插一站绿美生态园——不是因为有多必定要去,是因为紫花风铃木开起来,整座山头会突然变成粉紫色的,前面几天碉楼银信看累了眼睛,来这儿换一口气正好。

一纸银信,半生山海。
潮汕 的阿嬷等了半生,五邑的碉楼、骑楼、洋楼也等了半生;我们不过沿着银信的折痕走一遍,把锦江里的石、立园的廊、赤坎的街、浮月的拱、梅家的柱、下川的沙,重新叠成一封给侨乡的信。
落笔时,信纸便铺成了这次行程的游记。
开平碉楼|穿越时空的民国记忆
车过潭江以后,田野就换了脾气。先前在 佛山上高 速,两边还是厂房、楼盘、灰色立交,等导航跳到 开平 地界,空气忽然湿了一层,风里带点泥味和禾味,深吸一口,喉咙都是温的。田块越铺越宽,村路越收越细,远远先看见的不是屋顶,是楼——孤零零一座,方 方正 正,高出竹林两三丈,像谁把城里的炮楼搬到了稻浪中间;再拐两个弯,又一座,贴着池塘;再拐,又一座,卡在村口榕树下。不声不响,却处处都在,仿佛这片土地早把“高一些”当成了规矩。
开平碉楼文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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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 这地方 临潭 江、通 南海 ,旧时水陆都便,也便在“出去”二字。清末民初,村里男人下南洋、去美洲、走澳洲,码头上别过妻小,一走几年十几年,托回来的银钱先到墟上银号,再派人送进村里。家里要守财、要防匪,便一层层加高:底下青砖夯土,中间钢筋混凝土,顶层四面开枪眼,再上面却不做兵器做花样—— 罗马 柱、卷草、天使、西洋钟,有时还钉块彩瓷,远看像教堂,近看是住家。村与村合建“更楼”,夜里派人打更望水;族里合建“众楼”,遇警全房进楼;自家富了又建“居庐”,名字一个比一个软——适庐、耀庐、铭石、瑞石、云幻、瑞石——房子却一个比一个硬。硬的是墙,软的是名,合起来便是华侨那点心思:人在外头挣命,家在里头安稳,楼越高,心里越踏实。
开平碉楼文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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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自力村,最懂这种踏实。稻田围着几座楼,铭 石楼 最齐整,三层带穹顶,铁门没锈死,推一下还沉;云幻楼偏孤,立在田角,灰塑脱了色,枪眼像眯着的眼。午后光从西边斜下来,混凝土和青苔都发亮,麻雀在顶层檐口跳,人在田埂上走,不说话也觉得被看着。锦江里更清静,瑞 石楼 瘦高,河边竹影把整座楼切成条,风一动,倒影在 水里 先皱再平,像把楼洗了几遍仍不肯干。马降龙多竹,碉楼藏在林子里,不走近看不见全形,只露个顶,灰绿色调,像故意不让人看清;林深处有牛径、有旧渠,阳光从叶缝漏下,落在红泥上,一小团一小团,像谁撒了碎金。立园不算纯碉楼,是园林配洋楼,可同样是华侨手笔——水池、花径、琉璃、铁枝都搬回来,种上葵和玉兰,亭子做成 欧洲 样,围墙却用青砖,坐半天不觉得是景点,倒像谁家没落完的旧宅,主人还会从回廊那头走出来问你喝茶。
马降龙碉楼群
开平碉楼文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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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 多河涌,村前常有方塘,雨后水满,碉楼整座倒进去。顶层灰塑先皱、再平,最后被风推开;早上雾没散,楼像浮在绿海上,只露窗和柱;中午太阳硬,红土反射到楼基,砖缝都是暖的,铁门把手烫手;傍晚收工,牛从田里回来,老人坐在塘边,楼影慢慢拉长,盖住晒谷的簟,盖住巷口那只缺嘴缸。河水不急,明镜似的,可它照的不是单纯风景,是几代人来回的路——当年出洋从楼边走,回来从楼边进,信从海外到,先到墟上,再进村里;楼里的人收了信,上顶层望一阵江,把心事又封进木箱。有时一封信隔几个月才到,楼上的女人读了,下楼喂鸡,再上楼 望江 ,望到天黑,把灯点上,光从枪眼漏出去,像给远人打信号。
开平碉楼文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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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看 开平 碉楼,不能只当建筑看。它是绿,是红土,是稻,是水,也是人硬撑出来的归处。外头再远,楼一直高着;村里再静,楼一直等着。风从 南海 上来,穿过稻田,绕过榕树,最后停在厚厚铁门上,像替谁把一句话说了又说:回来了,就慢慢看;没回来,也别急,楼不老,信会到。白天看是石头,傍晚看是影子,夜里看是灯,一年四季,它都把这片南国收在怀里——绿不褪,土不冷,稻不荒,水不浊,人一来,便觉得走的再远,也有个高高的地方,记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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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里|探访历史与建筑之美
从 佛山上高 速,过 开平 城区后路开始变窄,稻田一片接一片,村名一个比一个老——塘口、百合、蚬冈、 赤水 。导航说锦江里到了,车却还在竹 林边 打转,停好往里走,先不见楼,先见竹。荔枝、榕、竹混在一起,把村子半遮着,田埂湿湿的,鞋底沾一点红泥。再转个弯,瑞 石楼 就立在那儿,九层,灰白里泛黄,穹顶在日头下像扣了顶西洋帽,又像老宅正厅后突然长出一座城。
锦江里是黄氏村子,清光绪年间按族规统一划巷、统一分地,房屋都压在六米高上下,唯独村后三座碉楼不守这个规矩。瑞 石楼 在最东,锦江楼居中,升峰楼在西,三座并着,像把“防盗、祭祖、体面”三件事并排摆给外人看。瑞 石楼 主人黄璧秀,早年到 美国 ,后来和两子黄畅兰、黄赐兰在 香港 做钱庄、药材,1923年请族里爱好建筑的侄儿黄滋南画图,本地工匠施工,水泥钢筋从 香港 进来,1925年落成,花了三万港币,取自己号“瑞石”命名。 楼高九层、二十八米出头, 开平 一千八百多座碉楼里它最高最细,人称“第一楼”,也叫“碉楼之王”。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走近看,底三层还像住家:厚墙、小窗、铁门,窗楣一层一个样;到五层收一道 罗马 拱券,像把外国廊柱截了一段塞进岭南。六层是爱奥尼柱加拱廊,七层平台四角起穹顶角亭,南北两面巴 洛克 山花,当中挂“瑞 石楼 ”三字匾, 广州 六榕寺铁禅写的。 八层放祖宗神龛,酸枝、柚木、坤甸的楼梯窗框都是老料;九层是堡垒式望亭,当年配枪械、铜钟、探照灯,土匪来前先敲钟。中西不打架——外面 罗马 、拜占庭、巴 洛克 ,里面龙凤、福寿、富贵吉祥,灰塑用西洋线脚,字却全是 中国 话。 黄璧秀在 香港 替侨胞捎钱捎信,很多海外工钱经他钱庄转回 开平 ,便是银信一脉;楼修起来不单为显阔,也为父母妻小在村里睡得安稳。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瑞石东边太华,中间锦江楼就朴实务实。1918年村民集资建,五层,十七米多,纯众楼,铁门小窗、枪眼密布,顶层悬挑平台,遇匪遇水大家上楼;不雕柱廊,不修穹顶,谁进都能躲,不像瑞石只护一家。 西边升峰楼1919或1928两说,旅美黄峰秀建,名取“升峰”,求家业腾升,立面带 印度 、 法国 味道,四角巨柱、巴 洛克 角亭,比锦江洋,比瑞石轻。 三座放一起很有意思:一座守钱守信,一座守人守村,一座守点洋气回乡的脸面。华侨在外见得越多,回家越要把“安全”放最底、“体面”放最上、中间再塞一层祖宗。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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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们来的早,村里安静,没有旅游团。我们在塘边坐了阵,看有人挑桶浇菜,有人把鸡从巷口赶回院。瑞 石楼 门前旧资料写有槟榔树,当日没细数;只记得竹影移过去,墙面一层浅金一层浅灰。黄璧秀当年从 美国 到 香港 、再回锦江里,银信从海外到钱庄、到银号、到村口,一家人上楼收信,在神龛前读,在平台 望江 ,把外头 旧金山 的雨、 香港 的市声、 开平 的泥味都搅在一块。楼不说话,把这些都替他收着。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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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锦江里,车原路出竹林。后视镜里瑞 石楼 越缩越小,穹顶先没,柱廊再没,最后只剩一层白墙和竹尖。可 开平 这一路才刚开始,自力、立园、赤坎都在前头;只是后来看再多碉楼,总拿锦江里这一座当尺度——不是最高才叫第一,是它把出洋、寄钱、建楼、祭祖、望乡叠成九层,人往上走一层,就离海外的旧人近一层。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锦江里碉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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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降龙村|看尽一代华侨的漂泊与坚守
从锦江里出来,车在百合一带的乡道转了几道弯,竹影渐渐多起来。导航说马降龙到了,可先不见村,只看见一片绿——荔枝、榕、竹混着杨桃和芭蕉,把田埂、池塘、屋顶全都半遮着。再往里走,灰白的碉楼从竹梢间露一个角、再露一个角,像谁故意不让人一次看全。马降龙在百合镇东南,由 永安 、南安、河东、庆临、龙江五条自然村连成一条,背百足山,面潭江水。 村名有点旧小说气:东边 马山 像匹马,后山百足山当地叫“龙”,古人怕龙多兴风雨,便取“以马降龙”,求个风调雨顺。 早先这带叫丰岁蓢,意思是岁岁有余;乾隆以后黄氏从厚山迁来,光绪年间又添南安,关氏从赤坎一带进到庆临、龙江,慢慢五村连片。 如今村子里七座碉楼、八座居庐,疏疏落落排在竹里,2007年随“ 开平 碉楼与村落”入世界遗产,联合国专家来过,说它像最美丽的村落。
马降龙碉楼群
马降龙碉楼群
马降龙碉楼群
马降龙碉楼群
马降龙碉楼群
进村先到天禄楼。它立在 永安 一片竹 林边 ,七层,二十一米,1925年二十九户黄氏合资修,一至五层二十九间房,一户一间,六层公共活动,七层瞭望亭。 旧时这一带水匪、土匪都闹过,传说每晚饭后把男丁送进楼里过夜,天亮才散,所以又叫“男人楼”;六十年代潭江发大水,水漫过民居屋顶,人上七层避洪,楼里存水存粮,能撑好些天。 铁门厚,窗板厚,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我们没赶上开放登顶,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竹风穿门洞,里面阴阴凉凉,像还留着当年二十九户人轮流打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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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禄往林子里走,先到骏庐。1936年建,旅加华侨关崇骏回来做乡间居楼,四层,外墙红褐色抹浆,窗套从一楼贯到二楼,门楣、窗边都走线脚,不似天禄一身防匪的冷硬。 楼里旧物摆得客气:金山箱、老座钟、铜锁、冲水马桶,还有辆小孩学步车,像主人昨天出门、今天就要回来。神龛下刻“狮子滚地球”,取“华人走遍全球”的意思——华侨在外挣了钱,回家不单修楼防贼,也想把世界的一点横劲儿带进祠堂边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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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去是林庐,同年建,主人关定林走 墨西哥 ,耗一万二千银元,门楣还留“中华民国二十五年,祯记公司吴波建造”的字。 四层钢筋混凝土,坐东向西,顶层灰塑老鹰—— 墨西哥 国徽那一只,被他搬到 开平 竹海里。楼前空地有个圆水泥墩,木桶早烂了,里面水泥结成一坨,说是当年从 英国 进“红毛泥”剩的;本地把 英国 水泥叫红毛泥,倒不是讲品牌,是讲头发颜色,听着像老侨乡的一句切口。 站在林庐门口往回看,天禄灰,骏庐红,昌庐、保障、庆临南北门楼都藏在绿深处;昌庐1936年、 加拿大 华侨关昌国建,欧式拱门配 中国 字,窗户还留旧时纹章式样, 不进内里,只从竹缝看一眼,也够想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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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处碉楼是“ 田中 有楼”,这里是“楼在林中”,竹叶一挡,枪眼、柱廊、灰塑都柔了。午后光从百足山斜下来,竹影投在红泥墙根,一地碎金;池塘在庆临村前,半月形,倒进南门楼、北门楼两座更楼,门道一人高,上层瞭望台小窗朝外,旧时村里收工,闸门一落,整条村像合上一本书。 法钦黄公祠在村中间,青砖灰瓦,比起碉楼更老,记着黄氏从厚山迁来、开荒成村的事;侨户八成以上有人在外, 美国 、 加拿大 、 澳大利亚 都有, 银信从 香港 、 温哥华 、 墨西哥城 转几道手回到百合,到楼里拆信,大人念,孩子记,念完上楼望潭江——江不宽,水却通外海,信和人都走这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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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竹林里走得很慢。蝉声密,潭江风偶尔过来,带着水草和稻叶的味道。南国风物原不必多形容:绿是稠的,红土是暖的,稻田一块一块铺到楼根,池塘明镜似的把灰白墙影接住,碉楼高高地、却又不肯十分高调地立着。锦江里教人看“第一楼”的华贵,自力村教人看稻田与居庐的排场,马降龙不争这些,它把防御、宗族、侨汇、竹林、洪水全揉在一起,像一户人家后院——外头再远,回来仍有竹、有塘、有楼、有信。出村时回头,天禄只露顶层,骏庐红墙半掩,林庐老鹰在夕光里发暗。车出百合,竹海慢慢退成后视镜里一道绿线,可那句“以马降龙”还留在耳边:不是降住什么猛兽,是降住风雨、降住离乱、降住出海人不肯说出口的担心,让五村人年年种稻、代代回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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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力村|藏在稻田里的世界文化遗产
从马降龙出来,一路向北,田越种越开,视野越走越阔。先前马降龙的楼藏在竹林里,要拨开绿叶才见灰白一角;到了自力村,楼忽然走到 田中 央,四座高、四座矮,端着架式站在稻浪里,像一排刚回村的华侨,每人手上都拎着一段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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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力村本叫“立村”,和塘口一带别的村子一样,黄氏家族分了房,各自开荒,后来合族共守,才改叫“自力”。村不大,九座碉楼、六座居庐,整齐排在稻田和无花果树、龙眼树之间;2007年“ 开平 碉楼与村落”申遗,自力村是四个核心申报点之一, 后来成了 开平 游客最熟的一个名字。名气大,但村里不吵,游客沿着水泥道绕着禾田走,碉楼们隔一段距离才放几个人进去,倒像预留了等你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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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碉楼文化旅游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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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铭 石楼 。它最齐整,五层,1925年旅美华侨方润文回乡建的,底层贴着“铭 石楼 ”三个字,门口石级高,檐下是中式彩画配西式门券。 屋里陈设还留着上世纪华侨归家那套讲究:酸枝木桌椅、进口吊灯、木雕床、留声机、像章,满墙枱镜和银器。楼顶平台最耐看,四角有凉亭,俯瞰稻田,方氏家族的田地一条一条铺到远处的山脚;平 台中 央竖一根旗杆,旧时逢年过节升国旗、还升过 英国 旗,后来换回青天白日满地红, 再后来旗杆空着,鸽子落在顶上。楼梯木扶手被磨得发亮,蹬楼时楼板吱呀作响,像在替主人念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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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幻楼隔田相望,五层,比铭 石楼 高,1921年 美国 华侨方文彬建。它名字最文气,正门匾额写“云幻”二字,据说是主人对人生如云变幻的感慨;顶层灰塑比铭 石楼 更讲究,有卷草、有宝瓶,还有一排水泥仿竹栏杆——把 江南 园林的栏杆做成西式混凝土,再镶进碉楼顶层。屋内挂着“配言史册”一类匾额,看得出主人不是普通出洋劳工,多少读过书。楼前小院种着木瓜,木瓜树下停一辆旧自行车,轮胎瘪了,座垫裂口,倒像村里专给游人摆的一件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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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生居庐在村西,1920年方氏叶生建,四层,红砖外墙配水泥线脚,窗楣、门楣都走西洋样式。它不像铭 石楼 、云幻楼那样抬高身段,更像一座大号的侨乡乡居——底层大厅贴彩色花砖,楼梯转角摆镜子,镜框里还嵌着当年市井广告画;楼上卧房小,床前一只金山箱,用整块木料凿成,钉满铁皮,从 美国 漂洋过海回来的,箱面英文标签还没撕干净。 楼顶也有凉亭,灰塑上是“蝙蝠”“寿桃”“铜钱”,中西夹在一起,倒不觉得乱,只觉得华侨把外头见过的、家里惦记的,都往水泥里浇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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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 : j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