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朝台游记

      是什么把他们带进殿堂里的……答案不一而足 ……逃避平凡生活的芜杂和无可救药的厌倦;逃离自己欲望的的束缚。 一个脾气好的人想要逃离喧闹、令人紧张的环境， 而来到寂静的高山，在这里你极目远眺，透过静谧清新的空气，愉快地描摹永恒宁静的山色。（爱因斯坦）      

       五台山我来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我又来了!在砂河镇五台山火车站站前广场清晨，乘上了去往徒步起点鸿门岩的班车。

     司机告诉我们因为大雨铁路停运，乘客骤减，所以今天从砂河到鸿门岩的班车由大巴改成了小面。 砂河到鸿门岩大概有1小时的车程，班车驶离县城没多久就上了盘山路段，云雾绕着翠绿的山峦漂浮。天气预报里报的是今天上午有中雨。

       鸿门岩气温不高，能见度也不高，东台的爬升也不高，稀里糊涂的登顶东台望海峰。峰顶的寺庙叫望海寺。要说望海，东台的确在台顶五寺里离海最近，但直线距离也有320公里，肉眼不可能望到。不过在海拔2795米的山巅，当清晨阳光把山区的露水蒸腾，在望海寺经常能望到的是云海。

      自从释永信爆出丑闻，佛教界对五台山开展专项整顿，很多寺庙的改扩建被认定为违规建设被拆除。台顶五寺中僧人大多被遣散，各庙宇都处于关闭状态，只有寺院的第一道门还开着。（还有另一种说法，境外间谍在太行山区大肆活动，导致深山的军事目标机密信息泄露）而东台更加彻底，连寺院大门也关着，比起三月份我来，还在墙头架设了刺网防止有人翻墙。几只监控摄像头直勾勾的盯着院墙之外的来客。

      望海寺里有一个古文殊殿，是我最喜欢的东台建筑，一座石砌的窑洞样式殿堂。望海寺里有一座塔，是我最不喜欢的东台建筑。近几年修建的，突兀地矗立在寺院门口，打乱了审美节奏和朝拜的秩序。

      不论我喜不喜欢， 望海寺都进不去。但是我听说附近有一处那罗延洞圣迹，有文殊秘宅之誉，更有传说六世达赖仓央嘉措青海失踪后被秘密转移到五台山，曾三次在此闭关修炼。我们带着这些魔幻故事沿着寺院东墙去找，可墙根的路越走越难走，又加上雾大。没走几步放弃参观计划，返回鸿门岩。

      按经典逆朝台路线，从鸿门岩一路爬升去往北台。这条路是东台与北台之间的山脊线，也被称作华严岭。 爬升560米，公路绕行长度13公里，徒步路线有时与公路重合，有时是由石块铺就的、约2米宽的、被朝台者用步履和信念打磨光亮的、伸展在高山草甸中的捷径。总长度9-10公里。

      法云寺大致处于东台到北台中点的位置。由于前文所述的原因，如今已成为遗址，寺前的古塔得以完成保留，寺院门口两只未移走的石狮旁边赫然立起警示牌，标注此处埋有军事光缆。

       华北屋脊牌楼大致处于法云寺到北台中点的位置。华严岭的大风曾把牌楼吹倒，倒塌的牌楼残骸如今成为了新牌楼下面玛尼堆的一部分。

      气温不但没有因为中午的临近而升高，反而开始下雨。一行人陆续穿上了雨衣，冒雨抵达太行山脉的最高峰，海拔3061米的北台叶斗峰。台顶应灵寺的东面有座龙王庙，有很多避雨的徒步者在房檐下瑟瑟发抖。

      五台山是文殊利师菩萨的道场，但围绕五台山的传说却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关于掌管着智慧，以青狮为坐骑的文殊菩萨。另一条则是关于龙的，不论是此处的龙王庙还是山下台怀镇最核心的五爷庙，供奉的都是龙王。

      两条主线交汇于“龙宫借宝”的故事。文殊运用自己的智慧忽悠了龙王，把龙宫里的龙歇石（龙做法降雨之后用于技能冷却的宝物）化作清凉石挪移到此山，改善了这里原本干燥炎热的气候，从此得名清凉山。五台山则是清凉山之后的称谓，清凉寺里的清凉石至今还留在南台西北方向的清凉谷中。

     绕过龙王庙进入应灵寺，朝台犬在狗窝门口的冷风里也清凉地打着寒颤。大殿锁着门，放生池中池水混浊，肮脏的水藻漂浮其中。狗窝的隔壁有个集装箱改造成的庇护所，我们在集装箱里吃了点东西，穿上更多厚衣服，继续前往中台。 一路上再无后来者与我们同行。

     风力持续加大。 雨滴成了冰粒，打在雨衣和帽檐上形成无休无止的白噪音。有一些顺时针方向的朝台者迎面向我们走来，他们逆风行走，显得比我们更加狼狈。 就在我暗自庆幸没像他们那样被冰雹打的睁不开眼之际，风向突然转换，冷风想要逼停我的呼吸，面部神经因为低温罢工，我感到表情被冻结且无力调整，不看镜子我也知道此时我看上去像个流着鼻涕的面瘫大傻子。赶紧把登山杖夹在腋下，从雨衣袖口里伸出冷的发麻的手，把脖子上的多用巾拽起来盖住脸。

      如果澡浴池能提供庇护就好了，我们可以逃离冷风舒缓一小会儿。地理位置决定了澡浴池是朝台路上的重要补给点。近十几年澡浴池有了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的客房，后来甚至通了电，配备了衣物烘干机。期间有那么几年，斋饭做的想当不错。但当我们经过澡浴池，那里一片废墟，围着铁丝网。这里有文殊菩萨沐浴显圣的泉眼，以及文殊掌印，脚印圣迹。如今被满目疮痍围住，我感到有些遗憾。

      风里，我听到文殊笑着说，佛教绵延2500多年了，几经兴废，这算得了什么？

      释然。

     步履从容，攀向中台。

     在攀登中台翠岩峰最陡峭的那段石坡上，云雾在岩石与植被上结成厚霜，又或者是刚刚下了场雪。骆驼刺上都结满了冰挂。呼啸风声吹在耳边无穷无尽，企图把雨衣从我身上夺走或撕碎。但当我看到演教寺的红墙时，风停了。像一个滔滔不绝者的突然失忆。

      演教寺封住了院墙的后侧门， 我们不得不沿着院墙行走到寺院正门的高大石基下。此时云雾散去，阳光出现。

      演教寺历经几次改扩建，尽管样式始终浮夸，但也必须承认设计者审美在线。红墙金顶在阳光与云影的交替下，呈现出绯红、猩红、绛红、柠檬金、琥珀金、香槟金的交替变幻。大雄宝殿前，八尊仙女塑像以金属的沉稳质感表现出灵动的飞天造型。

     虽然雾散云开，风力依然强劲。西台挂月峰从中台下行的半山腰看去，只是太行山脉深处一个柔美的微小突起，峰顶古朴的法雷寺，山腰的西来寺、再远处的二圣对谈石、还有通向八功德水那条幽深的林间小径可以在刚刚晴朗的朝台路上一览无遗。

      顶着强风登顶挂月峰，法雷寺内不见僧俗，空无一人。而卧佛殿居然是开着的。这是多次朝台第一次有缘进入这间佛堂。出法雷寺，在寺院下方的客堂住着几名居士。可以给煮热水泡一碗方便面充饥。在寒风、冰雹、冻雪里连续行走了7-8个小时，那碗热汤面带来的抚慰有生理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我手捧纸碗搬小凳坐到门口晒太阳，惊奇地发现，此刻风已经停了。

      下西台到吉祥寺有4公里的路程，再到今晚要投宿的大南庄农家院还有12公里。为了省略掉最后这枯燥的12公里（其实途经的狮子窝和金阁寺挺值得看看）。我们决定徒步到吉祥寺就找个车。

     天空如水晶般透彻，阳光温润，微风清甜。 有只小松鼠陪我们走了一小段朝台路，在我给它核桃仁的时候却藏了起来。 大片的林场把山体覆盖住，灿烂的胭脂花开放在路旁亭亭玉立。当徒步路线通向山坳尽头，完全被森林接管的时候，你就要知道，这是到吉祥寺了。

     吉祥寺去大南庄的车并不走朝台路线，而是绕行台外一条约80公里的柏油路。这条路途经佛光寺。佛光寺东大殿是中国仅存的三座唐代木质建筑中最大的一座，收藏在我的心愿清单里很久了。这次可以逛但有点仓促，反正以后还会常来。

     大南庄离金阁寺不远，也在南台锦绣峰脚下。不论是顺朝台还是逆朝台，特别是寺院停止接待之后，大南庄都是理想的落脚点。条件最好的几家民宿都被先到者住满了，但比起前几年的危房土炕大通铺，仅剩的不伦不类的标间已经是很不错的住宿条件。

      南台锦绣峰山脚下是一片冷杉林，幽静的林间景色与昨天山脊线上的豪迈壮阔朝台路线形成强烈的反差。踏着褐色松针土，拨开翠绿的松枝，穿出树木与土壤亘古的轮回，普济寺呈现在眼前。

     普济寺供奉的是智慧文殊，今天是高考日，到普济寺祈福的人很多。普济寺中的庙宇破天荒的全面开放。

    “我给咱家闺女祈福了，请智慧文殊保佑她考100分。”

     “满分是120！”

      队友和他妻子的对话实在有趣。

      时间还早，我们有机会多去一处古南台云集寺。一个月前与一位朋友闲谈，她说起东台和西台未曾改变过，但北台、中台、南台曾经集体南移。这个说法正好呼应了我一直向往的古北台大黄尖。在唐朝以前的五台，北台是大黄尖，中台是叶斗峰，南台是翠岩峰。也就是说当前的中台其实是古南台。等等！ 那古南台究竟是哪个？演教寺还是云集寺? 我用这个问题把人工智能逼的胡说八道，它把皇图垴扯出来企图蒙混过关，荒谬之处被我从海拔高度上戳破。

     我猜测是不同时期的古代有着不同的古五台，没有再深入考证。总之到达云集寺，剩余的行程不多了，但时间还很充裕，我们铺开野餐垫，晒着太阳把零食、饮料一扫而空。寺院的围墙有拆有建，整个寺院格局都有所调整。寺院里，社会主心核心价值观与净土宗核心执宗佛号用同样的颜色，写在同一排房子上。前者是12个现代汉语词汇，后者是6个梵文音译的音节。都是指令和憧憬，涂在墙上都是饼。

      返回普济寺寻着锦绣峰阳坡的路迹下山，云朵抛洒着水滴或雪花在烈日下来来去去，太阳雨或者说太阳雪不时的落在我和我所穿行的松树上。

      五台山有几段清晰的草木界，最典型的就是狮子窝附近和行进到的此处。跨过草木界走出树林大概就完成南台下降任务的50%，余下的便是平缓的草坡。

     朝台接近尾声。宽滩村开农家院的老朋友热情的等待我们去她家吃饭。宽滩村的农户房屋被拆除。两个月前顺朝台，我们在她家煤房，吃她爸妈给我们煮的一锅挂面。

     宽滩村民在废墟旁边搭起临时帐篷，为朝台者们提供避雨或歇脚的便利，店主端出热气腾腾的山西刀削面，又一次朝台完成。

( 本文作者 : crane_82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