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转山：见证信仰的震撼

曾经有人问邓小平：“长征那么艰难，你是怎么走下来的？”他只回答三个字：跟着走。这次冈仁波齐转山，就个人体会而言，我也是“跟着走”这仨字。

我不是虔诚的佛教徒，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我只信仰马克思主义。但这不影响我敬畏山河、尊重信仰，不影响我知道冈仁波齐，它是藏传佛教、印度教、臃肿苯教、耆那教共同的世界中心（须弥山），是四大宗教共同的圣地。

藏历马年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相传马年转山一圈比平时多十二倍功德，因此转山人数比平常要多的多。

所以，我来了。

出发之前，我查阅了很多关于冈仁波齐转山的攻略。转山全程54公里，平均海拔5000米，最高的卓玛拉垭口海拔5648米。一般转山需要两天，中间在芝热寺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翻越卓玛拉垭口。

到达西藏的几天里，我先后遇到四五拨刚刚转山的游客，有藏族朋友，也有和我一样的内地人。得到的信息是，山上住宿非常紧张，先到先住，且条件非常简陋。转山前一天上午在冈仁波齐山下遇到一位小妹妹，她说她在止热寺躺了一宿凳子，150元。而一些藏民朋友说他们转山只用了一天，早上四点出发，晚上也就出山了。当然也可以背负帐篷睡袋，但在五千米以上的高原负重前行，多一点行李，感觉上体力都会成倍消耗。

我决定一天转完。藏民能做到的事情，我想我也能够做到。

提前一天买好票，夜宿神山脚下的塔钦镇。

凌晨2点半（因为时差，大概相当于内地的十二点），我们四人起床。三点，就来到转山起点。人已经很多，天地漆黑，远山隐于夜色，看不清面孔，也看不清路，只看见前面曲曲折折星星点点的灯光一串，游龙一般，浩浩荡荡。

莫道君行早，我们不是最早的，但也不是最晚的。从起点到检票点曲古寺，一路上向前看是一条曲曲折折亮光闪闪的龙，向后看也是一条曲曲折折亮光闪闪的龙，煞是壮观。

到达曲古寺，走了九公里，天仍然不亮。我坐在检票口外的石阶上等落在后边的朋友，借着路灯，终于可以端详一番形形色色的转山者。夜里转山的基本都是藏民朋友，穿着朴素厚重的藏袍，褐色的或灰色的，有点旧甚至是脏。有的也会在藏袍之外套一件不合身的羽绒服。胸前长长的佛珠，随着匀称的步伐而左右晃动。一手捻着一小串佛珠或转着转经筒，另一手拄着拐杖，口中嗡哝嗡哝念念有词，大概是”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吧。长长的队伍里，没有喧哗，在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和低沉的诵经声中，只偶尔夹杂着熟人间几句轻柔的呼唤。

从曲古寺到止热寺，又是九公里。这十八公里，应该是转山路上预热的部分，路算是比较宽，也平，随着山势起伏，只是路上铺满了碎石，棱角凸出，踩着不甚舒服。我们在止热寺简单的吃了早餐：火烧、火腿和咸菜，补充了水。同行友人至此，已觉尽兴，欣然折返而归。

恰好天光破晓，晨曦破开云海。

我继续。

从止热寺向上，便开始了转山路上最磨人的绝望坡。

绝望坡的终点就是转山的最高点，海拔5648米的卓玛拉垭口，大概有5公里，海拔从约5100米抬升到5648米，垂直爬升近500米，很多局部坡度段接近50°，虽不是垂直峭壁，但属于大角度长斜坡，没有平路缓冲，一路持续向上。路面全是风化碎裂的碎石与浮沙，大大小小的石块混杂在一起，踩上去总感觉不是那么踏实。靠山的一侧，是嶙峋裸露的岩体，棱角锋利。整个山野不见草木，只有石缝间孤零零的匍匐着几簇干枯的高山苔藓。

高原的大风毫无阻拦地横扫着山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痛感。一步一喘，每向上迈出一步，都感觉是最后的一丝气力。

路随山势。拐一个弯，看看前边是上坡路， 再拐一个弯，看看还是上坡路，心底就很容易漫上来一股沉沉的绝望。这便是绝望坡，不是险峻的悬崖峭壁，却是漫长、陡峭、无尽向上的碎石陡坡，把人的体力与意志一点点消磨。

灰秃秃的山路上，也有不一样的生机，那就是朝圣者。

转山路上，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藏族阿妈，常年高原风湿寒冷侵蚀，很多人身躯佝偻，双腿已经弯曲变形。本该待在家里颐养天年，可她们步履蹒跚，面色虔诚平静，口中默念着经词，目光淡然的看着身前的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坚持着前行。他们都面色黝黑，脸上的皱纹沟壑一般，似乎是人生磨难刻下的记忆。她们走得很慢，却极少歇息，同一幅面孔，觉得超过去了，应该落下很远了，但许久之后，我惊奇的发现，她们还在我的前后左右蹒跚前行。

在快要到达卓玛拉垭口前，我还遇见一个小小的磕长头的朝圣者。这是一位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一顶褪了色的橘红脖套扯在后脑勺上，一身蓝色雨衣、橙色手套，一件粗糙的红褐色外套，外套帽子露在雨衣上面。她是那么小，那么惹人怜，许多行人拿出奶糖水果点心给她，她抬眼看着父亲，羞涩又有点胆怯的谢绝了。

她是跟随父亲，一位矮壮敦厚的藏族青年来转山的。在他和别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我大概听出小女孩的妈妈病了，他们来神山朝拜，祈愿亲人安康。

漫天经幡的环绕中，这个本应该在妈妈怀抱中撒娇，或者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琅琅读书的小女孩，裹着雨衣，迎着凛冽山风，以孩童最纯粹的赤诚，跟着长辈，走在这条古老的凄冷的转山路上，奔赴一场关乎生命的救赎与期盼。我相信她心底必定阳光明媚，因为她坚信，完成朝圣，她的妈妈就会康复，风雨过后，皆是彩虹。

一步步向上攀登，海拔不断突破，最终海拔5684米的卓玛拉垭口近在咫尺了。这短短的五公里，曾经仿佛没有尽头，漫长且煎熬。曾经N次想要停下，想要放弃，但我都告诫自己，跟着走。藏民能做到的，我也能。眼前这份默默的追随，是我唯一的底气。

转山路上，身边一直是不断的人流。我深知，是这些朝圣者，他们陪伴了我，甚至是他们成就了我。一路心底总是萦绕一个命题：信仰。我知道是信仰支撑着朝圣者的血肉之躯，对抗扛寒冷、高反和疲惫，让朝圣者坚定的跋涉在艰难的旅途中。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重重艰难困苦，肉体有极限，意志却可以被信念托举。信仰不是神话和祷词，信仰给内心以期盼和力量，当疲惫袭扰苦难压迫前路迷茫时，是信仰稳住心神，让人在想要放弃想要退缩时，迸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从而坚持去做可以和苦难抗争的一切。肉体会疲惫、会退缩，可是心底的信念，会拉住想要停下的我们，推着继续往前走。

站在卓玛拉垭口，云层在脚下恣意流淌，身旁万千经幡随风飘舞。一路的气喘、酸痛、想要放弃的念头，都在山风中骤然消失的无踪无影。我的冈仁波齐，本就无关皈依，无关福报，只为亲身奔赴、亲身感受，去触摸藏民心中最纯粹的信仰，我知道此行的意义已然圆满。

垭口海拔高，天气暴躁多变，因此我稍作停留，打了个卡，就匆匆离开了，刚离开垭口，就是漂亮的托吉措，继续打卡，继续离开。

一路下坡，感觉真好。

但真好的感觉也不持久。即使是下坡，因为极度的疲劳，路程也变得越来越艰难。54公里，翻越卓玛拉垭口后，还有26公里的山路，尤其是过祖楚寺后剩余的6公里，也是不亚于绝望坡的体验。

每迈一步，腿都是比灌了铅还要重一些，几乎空的背包把肩膀磨得酸胀发麻，这种下坡路，不会让我气喘吁吁，也不会让我大汗淋漓，只是觉得拖不动腿挪不动步，真的需要再坐一坐，积攒点力气才能前行一些。

走到最后，天色也晚，原来熙熙攘攘的人流，变得稀稀拉拉。人少，就容易交流，也有交流的欲望，便经常和同样疲惫不堪的行人打个招呼。有时一声“加油”，有时一个微笑，有时一句“扎西德勒”，语言或许不尽相通，但眼神与心境却格外契合。

即便疲惫，即便天色已晚，他们脸上仍然看不出赶路的焦躁，看不到跋涉的痛苦，只有发自内心的虔诚与安宁。冈仁波齐，对于虔诚的藏民而言，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旅行，而是一场蔓延一生渗透于生命的修行。他们可以忍受极致的艰苦，可以跨越无尽的坎坷，因为心中有信仰、有敬畏、有坚守。

而于我，冈仁波齐，我终于领悟，这也不是对高山的征服，而是一场自我的沉淀与洗礼。那一路的追随，一路的坚持，一路的煎熬，那些风湿缠身、步履蹒跚的阿妈们，那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的纯真坚韧，还有那些匍匐前行磕长头的朝圣者，他们留给我的震撼，最终都化作了我生命中的力量。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之上，在极致的疲惫与纯粹的坚守之中，我亲眼见证了信仰最震撼人心的样子。

从西藏回来一周，心境也平和了。现在想想，能用十八个小时走完这54公里，就靠“跟着走”这仨字，不只是肉体上跟着队伍走，更是跟着理想信念走，坚守初心，不放弃，不动摇。

世间所有奔赴，皆因热爱和信仰，只要心怀赤诚、步履不停，便可跨越万水千山，抵达心中的远方。

( 本文作者 : 139696431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