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山行记
清风吹过山岭,阿尔泰山,这座闪闪发光的金山,它的崇山峻岭在晨雾中睁开明眸。
神仙湾云雾缭绕,水中央沙洲若隐若现,松影如梦如幻,倒映镜子般的水面,好一幅明净的水墨画。
薄雾如轻纱漫过水中渚,朦胧中天鹅的优雅身影于雾中时隐时现,山林静谧,一只水鸟掠过水面,精灵般倏忽不见。野鸭悠然凫水,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黑天鹅入画来,隔着白雾,变成影影绰绰的灰色,它们游弋碧波,近水便华丽转身,翩然而去。
整个水域山林回响着天籁之音,所有律动弹拨着自然的琴弦。
一只小狐狸临水而立,机灵的大眼睛隔水遥望着人间,云烟漫过草木,万般美好,在水一方。

待薄雾慢慢流走,河谷次第铺开。溯流而上大约70公里,友谊峰的冰川冰舌涓涓融水,聚为细泉,万泉汇溪,山溪汇河,辗转出山,形成喀纳斯湖,一湖乳蓝卧于群山之间,湖水漫溢而出,河水蜿蜒而下,晨光照在月亮湾上,河道弯成一钩新月,清光落于金碧杂糅的水面,河湾盛着一片流光溢彩的琥珀,琥珀里透出圆润饱满的秋色,晕染着梦幻的森林、河流,一切都闪闪发光,温润明媚。
山河不语,唯有诗歌可载山水之魂。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一叶一菩提……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永恒在刹那收藏……
在这焕彩的风中,万物生辉。

若有闲,去读诗词歌赋,它们是替自然发声的,诗语的平平仄仄描绘世间遗落的天堂,李白诗酒三百篇,我行山野揽秋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是若古人行至于此,以何歌之?

流水斑斓,喀纳斯河映着岸边的金色白桦,云杉墨绿,落叶松金黄,花楸树暗红,水面五彩交错,落叶随波轻漾,飘飘荡荡,山岭层林尽染,水面浮映彩林,虚虚实实,恍恍惚惚。卧龙湾的斑斓叠在水上,水中央的沙洲形如油彩勾画的矫龙,渚上的树影透过波光在晨光里浅吟低唱,几棵金色白桦映着碧波,树影沉落波心,黄绿交织,林影随水变幻秋波,流光在日色下金碧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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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喀纳斯的山水间,哪有一处不美丽?明明我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山林,依然用它魔幻的美,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闪闪发光的田野,告诉你金山的真相:它会发光,它是山中之山,岭中之岭,目之所及皆动感画卷,森林流水晴空雪山,山河入画。而一个画家,决不能画出它无边的秋色。
大自然是一位艺术家,它用无数的线条,构造出美妙的图画,它的调色盘出自清风,出自日光,出自晨霜……铺满落叶的林间,你可以捡到银褐的小松果,棕褐色的松果,落叶的黄色至少有十几种:淡黄、嫩黄、柠檬黄、鹅黄、蜜黄、金黄、杏黄、橘黄、赭黄、土黄、枯黄……
走过金黄的落叶松林,阳光斜射过来,照亮一片如茵草地,一棵老松全然透明,如光明使者,磊落坦荡,微风清浅,摇曳着松枝上的小小松果……

走遍万水千山,依然觉得阿尔泰的旷野是最美的,成排的落叶松站成一条线,沿着山丘的曲线蜿蜒,变成山丘的金色睫毛,它们站在蓝天里,金色与天蓝自成对比色,表述着辉煌的意象。每次看到这片旷野,我总是想,如果能在这里走一走,便是幸福的。
我来了,走过落叶松林,走过白桦树林,走过闪亮的原野,走过高大的落叶松迎接的道路…….前后九日,山野徒步五日,行走八十多公里,从白哈巴行走20公里至喀纳斯,上升1千多米行走旷野21公里到小黑湖,下降千米约20公里到禾木乡,余数村中行走,山中流连。假如你问我还走不走?荒野纵美,我也是不再去的。掬水冰寒,石滑苔冷,苦寒之甚。
秋日漫漫,莽原苍苍,行路迟迟,霜林冉冉。
遥远的地平线是荒山野云,巨大的白云下面有几匹马儿俯仰,秋意漫过草甸,路上会看到一片突兀的羊皮,是狼来过的痕迹。风吹过画满苍苔的青石,青石横七竖八架出水流或山崩留下的姿态。
秋色几许,数不清,道不明,应有几十种色彩描画吧。
一座山岭与另一座山岭遥遥相望,岭南青山隐隐,岭上青松挺立,越向上,越虬劲,盘根错节。行走旷野,几朵白云如梦一般缱绻在蓝天里,越向前,松越黄,迎着朝阳前行,行行重行行,道路阻且长。
行至云端,那云更在,莽原老松处。
巨大的云悬在山岗上,站在高岗上,因为缺水并不泥泞的蘑菇状草甸延伸到周遭起伏的山峦石林,湿地所余几个小水塘,浮云倒映波心,波光潋滟。

云影向大地洒落着灰色的云花,越向前,海拔越高,直到松林延伸的山岭只剩一棵孤独的树,我走过山坡上唯一的一棵正值壮年的金色落叶松,金黄的松枝上悬挂着褐色的松果,脱落的松果洒遍树周,一世的光阴过去,这里会形成树的家族。天风激荡,这棵树绘满华彩,一树繁华是它,独自寂寥也是它。
暮色降临,我站在黑湖的高坡上,明白了它为什么叫黑湖,它静卧在阿尔泰的山谷之间,山坳在山高处,总是乌云密布,投影在湖面便是黑色的湖水,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来,都有20公里山路,走到这里天色总是暗了。
回望山野,乱石山崖已经看不清来时路,不见人踪,想必我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旅人。山路起伏回转,山间即使相隔百米也未必看见。
隔日才知,此时两公里外正有一个踟蹰的青年,迷失在荒野。回想领队风中不断地呼唤,方知珍重。
苦寒之地,绝世风光。
拂晓起身,雪落无声,山野洁白,小黑湖变成银湖,周围的群山如仙境一样缥缈。
向南行走不到20公里便是禾木乡。混沌初分,乌云渐退,离开雪山,走向水墨淡施的山野,跨过小溪,遥望云雾中的山林,天接云涛连晓雾,草木皆霜雪。履霜踏雪,只为一睹你盛世容颜。
天空如洗,秋林点染,远山肃穆,深藏着阿尔泰山的万千沟谷,云从涧生,顺着山谷扶摇而上,沿着山岭形成几道云龙,腾雾飞升,遮住钻石般闪耀的太阳……

我们是行走的树,呼吸着山野的风,倾听着溪水淙淙,走入云雾里的前方,路在脚下,来去无迹。
上升多少就会下降多少,一路下行,霜雪渐消,草叶噙着清透的露珠,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晶莹璀璨,这是大自然的珍宝。
林木渐密,红橘、蜜黄,一片一片秋林沿着山势排列,钻过密林,白桦树的树荫遮蔽了天空,形成金色的华盖撑着蓝天,与树依偎一下,如精灵出没林间,这是极北的浪漫——刹那即永恒。
出了密林,暮色苍茫。群山环抱着一座静谧的村庄。广阔的草地上木栅栏围起一圈荒草,高岗山矗立着几座小木屋,通向一幢幢小木屋,它们宛如童话里的饼干屋,山岭草木葱茏,赭红、金红、金黄、杏黄、黄绿、苍绿…….一路渐变。
落日余晖洒在对面的山上,如抹了蜜般泛出暖意,白云渐渐变灰……

月上柳梢,繁星满天,及至夜半,月明如昼,夜色如水,恰逢中秋,清辉遍洒,今夕何夕,见此良夜,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斗转星移,夜色渐消,远山在墨色里显形,一群人走去观景台看晨雾,晨光中薄雾徘徊,笼着林梢,一层轻霭浮在禾木河上,贴着流水缓缓飘移。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万物欢欣。
老白桦站在山坡上迎接朝阳,盛大的枝叶在晨风里招摇。生之喜悦遍布大地的每个角落。马儿走起来,三三两两的花牛还在闷头吃草,弯弯曲曲的土路带你走进任何一座白桦林。
站在高坡上,禾木河渐渐变成清蓝,两岸白桦一路相随。禾木河带着冰川的乳蓝,携着一路的风霜,照着岸树花影,行人讶异的目光,饮水的马群,河水解千愁,一路向西,浩浩汤汤,与喀纳斯河汇合为布尔津河,布尔津河向南流淌,汇入额尔齐斯河,西出辗转汇入鄂毕河,最终归于北冰洋。
我坐在山坡上,和白桦树的大眼睛一起,望着沉静的禾木河,白桦在日光里金光四射,阳光被分成千万缕,照耀着每一个金色树叶,泛金的树叶簌簌抖动,清风过山岗,万叶吟风。黄叶旋舞,飘坠在落叶铺满的林间。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坐在山坡上,一切都被日光加冕,熠熠生辉。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河水有它必去的远方,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
我走下山坡,树叶在风中哗然,坡下红叶秋瑟瑟。
走上通往村中的土路,古老的松树爷爷站在路边,守着山野仙境与人间凡尘交界的地方,像七仙女与董永相遇的那个村边。
原始森林连绵不尽,河水滔滔,白桦丛丛,亭亭而立。夕阳斜照,牧马人归。
这是谁的故园?是谁的远方?是谁的烟火?是谁的梦回?
归去来兮,已是黄昏。村中往来皆追梦之人。河水滔滔,不再是午时青蓝,渐复幽兰,逝于暮色。
一团团白云因风飘絮,云来云去,你认得哪一朵,是从北方的北方归来?
( 本文作者 : 花儿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