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党岭夏羌涅阿垭口和大炮山(上)

今年2026年国庆假期,我完成了红军长征徒步计划内最后两座雪山垭口——红四方面军经过的夏羌涅阿和大炮山。

从2022年6月开始,每年重走有代表性的红军长征垭口,五年弹指而过,从中央红军经过的全部五座雪山垭口,终点在望的六盘山和黄土高原沟壑,到湘江战役红三十四师的绝命高山海洋山和韭菜岭,再到红二军团翻过的红军长征最高垭口4903米的藏巴拉山,最后收官的是红四方面军最艰难的两座雪山垭口。

五年里,还独自自行车骑行赤水河畔200多公里,也走过娄山关、韭菜坪、九峰山等难度较低的长征山岭,以及见证长征胜利的吴起胜利山(切尾巴战役)和延安凤凰山(俯瞰宝塔山)。从最初独自轻装到后来约伴重装,感谢一起走过部分山岭的同伴,特别是老茶头和B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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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县甲居藏寨的红军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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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孚县城红军总政治部旧址的红军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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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县甲居藏寨红五军政治部旧址(原巴旺土司下属头人的粮储碉楼)

夏羌涅阿是红四方面军当年长征时翻越的最高海拔雪山。大炮山是红军长征中唯一的高山攻防拉锯战,由红五军驻守。红五军在中央红军长征时是著名的铁流后卫红五军团,在与红四方面军汇合后编入四方面军,番号改为红五军。

现在都在著名景区附近,夏羌涅阿垭口东侧是党岭三湖,大炮山挨着雅拉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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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卓雍措可以看到三神山全貌。图片来源: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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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雅拉沟仰望雅拉雪山。大炮山与雅拉雪山隔着一条雅拉沟。

之前我尽量挑红军过山的同月份去重走雪山垭口。但这俩垭口,红军都是隆冬时候过的,为了安全,我改在9月底重走。难度小了很多。

风雪党岭:1936年2月底到3月上旬

1936年初,百丈关战败,红四方面军南下打成都的路彻底断了:薛岳从南边压过来,川军从东边挤,刘文辉卡着大渡河和康定,天全、芦山、宝兴守不住了。1936年2月,红四方面军总部制订了”康道炉战役”计划:放弃天芦宝,从丹巴翻党岭,取道孚、炉霍、甘孜,筹粮,接应红二、六军团,再北上。不是想冬天翻山,是没时间等开春。

当时西康没有公路,只有藏区驮道。两条路:

主力走的是丹巴→党岭村(约3200米)→夏羌涅阿垭口(4810米)→龙普沟→觉洛寺、各卡一带→道孚。这条路最直,也最要命,现在龙普村以下有硬化路村道,以上至党岭村依旧只有牧道。2月28日刘伯承率总部先遣队,以三十军八十九师打头翻垭口,李先念在康北战线指挥。3月1日拿下道孚。

另一条是丹巴→牦牛沟→疙瘩梁子→八美(泰宁)→龙灯坝→道孚,大致是今天350国道丹巴到道孚的走向。能走牦牛骡马,但绕远,八美一带有李抱冰的五十三师、康定方向的敌军和土司寺庙武装,侧翼容易挨打。偏师走的这条,主力没选。

为什么选刀山?翻党岭换突然性。

丹巴在横断山东缘,几条河把地切成了深谷,往西就是大雪山脉北段,主峰夏羌拉5470米,终年积雪。老驮户说党岭的雪”活人上去,白骨回来”。党岭村往上走,林线断了,变成草甸、碎石坡,风开始咬人。垭口像被斧子劈开的缺口,风从道孚那边灌过来,雪粒横着飞。西坡下去是龙普沟,窄沟、裸岩、冰碴搅在一起,冷溪在沟底响,担架在乱石里一步三晃。

徐向前定了一条死规矩:“正午前必须过垭口”。下午风暴一来就走不了了。

队伍穿单衣、草鞋,脚上裹破布。头天下午出发,半山腰过夜。徐向前后来回忆说:”夜间,寒风怒号,大雪弥漫,气温达零下二三十度。指战员们的衣服冻成了冰筒,眉毛、胡子结满冰霜。有些同志被冻僵在雪堆里,长眠在山上。”还有一条规矩:别坐。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先上去开路的是妇女独立师的一部。冰硬得像钢板,一镐下去只崩一小撮冰碴。她们把绳子拴腰上,吊在半空铲雪凿冰,开出”天梯”,后面的部队才踩着往上爬。背粮的也多是女兵,每人背十几二十斤青稞,自己饿着,背上那点粮一粒不动,说是给战斗部队留的。有炊事员倒下去,大锅还压在背上,身边麦饼一口没舍得吃。有女兵雪盲了,眼睛肿着流泪,一手拄棍一手抬担架。妇女独立师从两千多人减到一千多,党岭这段埋进去的年轻姑娘,没几个留下名字。

兵站部部长吴先恩后来回忆,殿后的时候看见雪堆里伸出一只胳膊,拳头攥得发紫。掰开,是党证和一块银元。党证里写的”刘志海,中共正式党员,1933年3月入党。”人虽然已经硬了,但把党员身份和最后一次党费攥到最后一口气。吴先恩把东西收好,说一定替他交给党。

朱德快五十了,马和担架都让给伤员。警卫员劝他骑,他说天冷走路比骑马暖和。

先头部队翻过垭口,把红旗展开在风雪里。后面的人盯着那点红,从林子里、从雪坡上、从龙普沟的冰碴里一寸一寸挪下来。3月1日三十军占道孚,3月15日总部到,再下炉霍、甘孜。

死了多少人?没有精确数字。徐向前只写了”不少人冻死在山上”。红四方面军南下时约8万人,到康北整编剩4万多,战死、掉队、被俘、饿病、雪山草地减员混在一起,不能全算给党岭。

垭口旁边有座石头堆,没立碑,外人路过以为是玛尼堆——其实那是长眠此地的无名红军烈士坟。

那几天,一支又一支队伍从丹巴往西走。背粮的川妹子,雪盲了还抬担架的女兵,攥着党证冻死的战士。他们知道山会吃人,还是上去了。因为身后有追兵,因为二、六军团在滇西北等着,因为再退一步这支队伍就真没了。

我9月底站在夏羌涅阿垭口上,风很大,湖没冻,经幡在晒太阳。往下看龙普沟,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九十年前的1936年2月,有人就是从那片冰碴里把担架托上来的。他们没等到秋天。

大炮山:不是翻过去,是钉在上面

党岭是翻过去,大炮山是死守。

大炮山藏语叫”打破拉”,在康定、道孚、丹巴三县交界,垭口海拔4517米。清代就有丹巴到康定的驮道:从东谷河上行,过铜炉房、牦牛、台站,翻大炮山,下新店子、中谷,去康定。

1935年10月,《天芦名雅邛大战役计划》里给红五军全部的任务:”巩固丹巴,尽可能占大婆山(大炮山)及其以南通康定路上一带地区,并向康定之敌威胁。”先打垭口的是红四军三十五团,后来红五军三十七团接防。吴克华、谢良那段时间就钉在这条线上。

大炮山不是路过,是筑碉堡、守垭口、盯康定方向的敌人。战士刨开冻土搭掩蔽部,前哨连驻山顶,营房在山下十来里。对面是李抱冰的五十三师,黄仁英的三一三团守康定方向,两边在碉堡和台站之间来回拉锯。

陈昌浩后来表扬过:”李抱冰一营人守天险大炮山碉堡群,被我三十五团一口气打开,直追数十里。”但打开不等于站稳,补给全靠从丹巴河谷往上扛。

1936年1月11日拂晓前,敌五十三师三一三团两营从两侧夹攻,一营迂回台站切断归路。红五军前哨营被隔断,第六连反冲锋没冲成,第四、五连增援途中被围,突围后退到奎荣、牦牛间集结。垭口第一次丢了。董振堂从铜炉房调兵,三十一军二七三团和红五军四十三团上来,五里桥反击,牦牛村夺回,防线又拉回去。之后三个多月,敌我沿大牦牛、铜炉房、台站反复拉锯。——当年像一颗钉子守住大炮山防线的红五军吴克华团长,在1948年辽沈战役时率领东野四纵(塔山英雄团所在纵队),又在正面守住了最关键的塔山。

1936年2月下旬,主力按”康道炉战役”西进,三十军登党岭取道孚,红五军和三十一军一部留在丹巴东谷、牦牛、大炮山侧翼,向康定方向做攻势警戒,掩护主力过山。一边冻死在风里,一边中弹在碉堡后面。到3月初敌军还咬着大炮山-牦牛一线,完全恢复阵地拖到3月上旬。红军没打下来康定,但也没让康定敌军顺着东谷河冲进丹巴、抄了西进部队的后路。

大炮山垭口有草甸、残石、经幡、玛尼堆,康定侧下坡还能看到环形分布的石砌掩体,射击孔朝着雅拉沟方向。红军得到当地藏民的支持,丹巴侧山下的顶果山喇嘛庙后来立了”红五军大炮山战斗遗址”碑。顶果山活佛和喇嘛当年拆庙碉给红军送石料修工事,丹巴和康定两边的老人都记得这段事。

风不大。站在垭口往东谷河方向看,会明白1935年冬到1936年开春,有人不是登山,是把命压在风口,替道孚、炉霍、甘孜那几万人挡住康定方向的门。

党岭教人懂:冷能吃掉人。大炮山教人懂:冷之外还有子弹、碉堡、迂回、失守、夺回、再失守。红军不是”不怕死”三个字能盖住的。党岭上跟天搏,大炮山上跟人搏。最后活下来的,不是最猛的,是最能熬的。

90年后的初秋,重走这两座垭口,人烟稀少,适合缅怀。党岭天晴,大炮山遇到了小冰雹和中雨。下山的时候想,党岭东坡的冰碴、大炮山南侧的石碉,都不是风景,是有人把1936年的隆冬定格在那里。

( 本文作者 : 紫金紫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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